最终章:五年后
第三十六节:同学会
2018年8月最后一个周六,晚七点三十分。
丽景酒店三楼包厢“牡丹厅”,当年高三(二)班的同学会已经到了二十多人。圆桌摆了三张,桌上铺着红色桌布,摆着凉菜和啤酒。
苏晴坐在主桌,穿着米白色衬衫裙,胸前别着法学院校徽——她刚通过司法考试,在本地一家律所实习。她右手边的位置空着,摆着一副碗筷。
**“琳玲还没来?”**有人问。
“说在路上了。”苏晴看了看手机,“她今天加班。”
“银行工作就是忙啊。”
“可不是,听说她现在是支行最年轻的客户经理。”
正说着,门开了。琳玲走进来,穿着浅灰色职业套装,头发盘在脑后,化了淡妆。她怀里抱着一个两岁左右的女孩,孩子趴在她肩上睡着了。
“不好意思,来晚了。”琳玲的声音很轻,“孩子刚睡,放不下。”
几个女同学围过来:“哇,宝宝都这么大了!”
“叫什么名字?”
“周晓。”琳玲说,“拂晓的晓。”
苏晴看着她怀里的孩子,眼神复杂。她知道这个“周”字是什么意思。
琳玲在空位坐下,把孩子放在旁边的婴儿车里。孩子睡得很熟,小脸圆乎乎的,睫毛很长。
**“你先生呢?”**有人问。
“出差了。”琳玲说,“深圳那边有项目。”
“做什么的?”
“工程师,搞建筑的。”琳玲笑了笑,“人挺好的,就是忙。”
大家开始聊天,话题从工作到房子到孩子。琳玲安静地听着,偶尔夹一筷子菜,大部分时间在看孩子。
苏晴端起酒杯:“琳玲,敬你一杯。恭喜。”
“恭喜什么?”
“恭喜你活成了现在这样。”苏晴说,“当年没人想到。”
琳玲端起茶杯:“谢谢。我不能喝酒,以茶代酒。”
两人碰了杯。苏晴压低声音:“她……还没来?”
“不知道。”琳玲说,“也许不来了。”
话音刚落,门又开了。
周雨站在门口。
她比五年前瘦了,头发剪得很短,穿着深蓝色衬衫和黑色长裤,背着一个帆布包。脸上戴着一副细边眼镜,没化妆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周雨推了推眼镜:“抱歉,迟到了。”
她走进来,在琳玲对面的空位坐下。两人隔着圆桌对视了一眼,没说话。
包厢里安静了几秒,然后有人打破沉默:“周雨!好久不见!听说你在读研?”
“嗯。”周雨点头,“临床心理学,研二。”
“在哪个学校?”
“北京。”
“哇,厉害啊!”
周雨笑了笑,没接话。她拿起筷子夹菜,动作很慢,像在思考。
苏晴看着她,又看看琳玲。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张力。
八点半,孩子醒了。琳玲抱起孩子,小声哄着。周晓揉着眼睛,看见对面的周雨,忽然笑了,伸出手要抱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琳玲犹豫了一下,抱着孩子走到周雨身边:“她……她有点认生。”
周雨抬头看着孩子。周晓还在笑,小手抓着空气。
**“能……能抱一下吗?”**周雨问。
琳玲把孩子递过去。周雨接过,动作有点僵硬,但很快调整好姿势。周晓靠在她怀里,小手抓着她的衬衫扣子。
**“她多大了?”**周雨问。
“两岁三个月。”
“像你。”
“也像……”琳玲顿了顿,“也像她爸爸。”
周雨低头看着孩子。周晓也看着她,然后伸出小手,碰了碰她的眼镜。
**“她喜欢眼镜。”**琳玲解释。
周雨摘下眼镜,让孩子玩。周晓把眼镜拿在手里,好奇地看来看去。
“她……”周雨的声音很轻,“她晚上睡得好吗?”
“还好。就是有时候做噩梦,会哭。”
“什么噩梦?”
琳玲沉默了一下:“不知道。她不会说。”
周雨把孩子还给她,戴回眼镜:“我导师说,幼儿会做噩梦,有时候是因为……因为母亲怀孕时的情绪遗留。”
琳玲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:“可能吧。”
两人又没话了。
孩子开始闹,琳玲说要先走。她收拾好东西,抱着孩子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周雨。
周雨也看着她。
**“我送你。”**周雨站起来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包厢。
酒店门口,琳玲在等出租车。周雨站在她旁边,看着街上的车流。
“你女儿……”周雨说,“她很可爱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她爸爸……对你好吗?”
“好。”琳玲点头,“他知道我的过去,不介意。他说,过去的事不是我的错。”
“他是个好人。”
“嗯。”
出租车来了。琳玲拉开车门,又回头:“周雨。”
“嗯?”
“你……你恨我吗?”
周雨愣住:“恨你?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因为当年是我把你拉进来的。如果没有我,你现在可能……”
“可能已经自杀了。”周雨打断她,“琳玲,如果没有你,我可能早就死了。那个案子结束后,我抑郁了两年。吃药,看医生,差点退学。是你每个月给我打电话,是你告诉我你还活着,让我也要活下去。”
琳玲的眼泪涌出来: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周雨说,“我们互相救了对方。这就够了。”
琳玲擦掉眼泪:“那……那我们还能做朋友吗?”
周雨想了想:“我们需要时间。但……也许可以试试。”
出租车司机按喇叭。琳玲上了车,摇下车窗:“周雨,我会在北京开分行的。到时候,我去找你。”
“好。”周雨点头,“我等你。”
车开走了。周雨站在路边,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。
苏晴从酒店出来,走到她身边:“你们……和好了?”
“没有。”周雨说,“但也没有更坏。”
“那孩子……”
“是个意外。”周雨说,“但她爸爸是个好人,愿意负责。这就够了。”
苏晴沉默了一会儿:“周雨,你现在……还做噩梦吗?”
“做。”周雨说,“但少了。一周两三次吧。”
“吃药吗?”
“吃。盐酸舍曲林,每天一片。”
“会好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周雨看着远方,“但至少,我还活着。活着就有希望。”
她转身要走,苏晴叫住她:“周雨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当年我早点举报,会不会不一样?”
周雨看着她:“苏晴,你不是救世主。你只是个人。人都会犯错,都会怕,都会犹豫。重要的是,你最后做了对的事。”
“那我对了吗?”
“在法律上,对。”周雨说,“但在良心上,只有你自己知道。”
苏晴点头:“我懂了。”
周雨走了。苏晴站在酒店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回家的出租车上,琳玲抱着睡着的女儿,看着窗外飞逝的灯火。
手机震动,是周雨发来的短信:
“到北京后联系我。我导师认识很好的儿童心理医生。”
琳玲回:“好。”
过了一会儿,又一条:
“你女儿的名字,很好听。”
琳玲的眼泪掉下来,滴在女儿的脸上。周晓动了动,没醒。
她想起五年前,在医院产房,护士问孩子叫什么名字。她看着窗外天边的晓色,说:“周晓。拂晓的晓。”
护士问:“周是爸爸的姓?”
她摇头:“是我的一个朋友。她叫周雨。”
护士没听懂,但记下了。
现在周雨知道了。
也接受了。
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——不是原谅,不是忘记,而是带着伤痕继续走。偶尔回头看看,然后继续向前。
车停了。琳玲付钱,抱着女儿下车。
家门口的灯亮着,丈夫已经回来了,在等她。
她抱着女儿走进去,关上门。
把黑暗关在门外。
把光留在屋里。
(全剧终)
五年后人物状态补充:
琳玲(28岁)
- 大学毕业后进入银行工作,现任支行客户经理
- 24岁结婚,丈夫为建筑工程师,知情并接纳她的过去
- 25岁生女周晓(名字纪念周雨)
- 与周雨保持疏离但稳定的联系,约定未来在北京重逢
- 偶尔做噩梦,但基本恢复正常生活
周雨(26岁)
- 复读一年后考入北京师范大学心理学系
- 现为临床心理学研究生,研究方向为创伤后应激障碍
- 长期服用抗抑郁药物,每周接受心理治疗
- 独居,与家人断绝联系
- 与琳玲的关系处于“疗伤性疏离”状态,但保留未来修复可能
小纤(27岁)
- 护理专业毕业后在深圳某医院工作
- 未婚,独居,养了一只猫
- 与琳玲每年通一次电话,不谈过去
- 手腕有自残疤痕,但已停止自伤行为
李雪(26岁)
- 在东莞工厂打工,后自学会计,现为小公司出纳
- 未婚,与一离异男同事同居,但未领证
- 每月匿名向“校园性侵受害者救助基金”捐款500元
- 从未与过去任何人联系
苏晴(27岁)
- 政法大学毕业后通过司法考试,现为公益律师
- 专攻性侵案件,尤其校园性侵
- 未婚,独居,养狗
- 每年清明节去探望当年自杀女生的墓地
陈明(42岁)
- 在监狱服刑,刑期12年,已服5年
- 在狱中自学法律,协助其他犯人写申诉材料
- 每月给琳玲写信(从未寄出,积攒在狱中)
- 患糖尿病,健康状况下降
张建国等保护伞
- 分别被判处8-15年不等
- 案件成为反腐典型案例,写入纪委教材
最后的话:
这个故事里没有英雄,只有幸存者。 没有救赎,只有带着伤痕的继续。 没有大团圆,只有小和解。
琳玲和周雨可能永远不会回到“朋友”的关系,但她们学会了在彼此的生命里占据一个特殊的位置——不是爱人,不是亲人,不是朋友,是“共同穿越过地狱的人”。
她们的女儿周晓,是这个故事里唯一干净的新生命。她不知道母亲们的故事,但她的名字里藏着一段黑暗的过去,和一点微光的纪念。
也许这就是生活——把伤痛埋进名字里,然后告诉孩子:你要向着光生长。
《驯养》真正的结局,在每一个读者心里。感谢你陪伴她们走过这段黑暗的路。愿所有受过伤的人,都能找到自己的光。
(全文正式完结)
